更新:2026 年 10 月
「封鎖解除,T 細胞部隊可以出動!」
命令傳來,前線卻沒有立刻改變:有人拿不到敵方情報,有人卡在城牆外,有人已經耗盡補給。Anti–PD-1 的故事,正是這場解除一道煞車,卻還有許多關卡的微觀戰爭。
這次把鏡頭拉進頭頸鱗狀細胞癌(HNSCC)的腫瘤微環境。先認識部隊,再看免疫治療為什麼有時能突破,有時仍被困住。

先點名:免疫軍團不是只有 T 細胞
| 兵種 | 真實身分 | 任務與限制 |
|---|---|---|
| 精準突擊兵 | CD8⁺ T 細胞 | TCR 辨識腫瘤細胞呈現的 peptide–HLA-I,透過 perforin/granzyme 等機制殺傷。必須認對目標,也要保有功能。 |
| 偵察兼教官 | 樹突細胞,尤其 cDC1 | 取得抗原、交叉呈現給 CD8 T 細胞,提供活化所需的訊號;情報取得不等於一定能有效啟動免疫。 |
| 通訊與協同兵 | CD4⁺ helper T 細胞 | 協助樹突細胞、CD8 與 B 細胞反應。CD4 是大家族,並非每個亞群都做同一件事。 |
| 情報與抗體支援隊 | B 細胞/漿細胞 | B 細胞可呈現抗原;漿細胞分泌抗體。部分腫瘤的三級淋巴結構(TLS)像局部協同基地,但有基地不保證打贏。 |
| 先天巡邏兵 | NK 細胞 | 整合活化與抑制訊號,辨識細胞壓力及「missing-self」。不靠同一套抗原專一 TCR,也可能被微環境抑制。 |
| 安全憲兵 | Treg | 維持自體耐受、限制過度發炎;在腫瘤內也可能壓制抗腫瘤反應。不是天生的叛徒。 |
| 清除與工程兵 | 巨噬細胞/TAM | 吞噬、清除與調節組織反應。腫瘤相關巨噬細胞可呈現多種狀態;不能只用 M1 好、M2 壞二分。 |
| 限制補給的管制隊 | 髓源抑制細胞(MDSC) | 具抑制功能的異質髓系細胞群,可透過代謝與抑制訊號限制 T 細胞;不是單一固定兵種。 |
角色取材:HNSCC 單細胞與細胞間互動研究;HPV 相關頭頸癌的 B 細胞研究;NCI:先天免疫與癌症。
第一關:沒有情報,解禁也不知道要打誰
樹突細胞把腫瘤抗原帶到淋巴結,像偵察兵交出情報。T 細胞需要辨識訊號,還需要共刺激與適當的細胞激素環境。放開煞車,不會自動補上情報與啟動訊號。
在分子層次,TCR 辨識 peptide–MHC;CD28 與 APC 上 CD80/CD86 的共刺激支持活化。PD-1 與配體結合後,透過抑制性訊號降低 T 細胞反應,CD28 訊號是重要受影響路徑之一。
抗體結合 PD-1,阻斷其與 PD-L1/PD-L2 的互動。它不是替 T 細胞換一把能辨識所有癌細胞的新武器,也不是直接攻擊癌細胞的炸藥。PD-L1 也可來自免疫細胞,不只腫瘤細胞。
CD28 對 PD-1 阻斷後的增殖反應很重要,但相關經典研究包含小鼠感染/腫瘤模型與其他癌種;不能把 CD28 單一染色當成頭頸癌選藥的通行證。
Kamphorst 等:PD-1 rescue 與 CD28;Hui 等:PD-1 對 CD28 訊號的抑制;NCI:免疫檢查點抑制劑。
第二關:敵方把識別牌藏起來
CD8 突擊兵抵達後,仍要用 TCR 核對腫瘤細胞表面的 peptide–HLA-I。抗原消失、抗原處理/呈現異常,或相關訊號缺損,都可能讓攻擊失準。Anti–PD-1 不會直接修好這塊識別牌。
但「HLA 異常」不是一個單純的開關。部分 HLA allele 流失,與完整抗原呈現功能喪失並不相同。一項 HNSCC 研究中,HLA LOH 並未直接等同 anti–PD-1 無效,反而與較高臨床獲益機率相關,提醒我們:機制合理,不代表單一指標就能準確預測病人反應。
NK 可能補上部分 MHC-I 低表現細胞的監視空缺,但仍受多種活化/抑制訊號制約,不能說「T 細胞看不到,NK 就一定會清除」。
HNSCC:HLA 流失與免疫逃脫;B2M 與抗原呈現缺損的抗藥研究(黑色素瘤)。
第三關:有部隊,卻進不了腫瘤
有的戰場根本缺少 T 細胞(immune desert);有的兵力聚在外圍間質,卻接近不了癌細胞(immune excluded);也有部隊已進入腫瘤,仍受到局部抑制(inflamed but dysfunctional)。這些是理解空間分布的概念,並非三個完全互斥的疾病。
癌相關纖維母細胞(CAF)、細胞外基質、異常血管與趨化訊號,可能共同形成「有路,卻到不了前線」的地形。CAF 是間質細胞,並不是免疫兵種,而且也有不同功能亞群。
TGF-β 與 T 細胞排除的經典證據來自尿路上皮癌與小鼠模型;頭頸癌也有複雜的細胞空間互動。不能直接推論阻斷 TGF-β 就是所有 HNSCC 的有效解方。
TGF-β、間質與 T 細胞排除;HNSCC 微環境的細胞互動。

第四關:進去了,補給卻被切斷
腫瘤微環境可能低氧、營養受限,並累積抑制性的代謝物或訊號。T 細胞需要能量才能增殖、分泌細胞激素與殺傷;解禁令不是補給車。
MDSC 可透過 arginase 等路徑限制可用的精胺酸;Treg 與部分 TAM 可提供抑制訊號。這些機制能同時存在,而且同一類細胞的角色會隨環境改變。
HNSCC 的小鼠模型及病人研究觀察到,較高腫瘤低氧與 anti–PD-1 抗性相關。但這不等於「多吸氧」或服用營養補充品就能逆轉免疫抗藥,也不代表低氧檢測已是常規選藥標準。
HNSCC:腫瘤低氧與 PD-1 阻斷抗性;HNSCC 髓系抑制功能的臨床轉譯研究。
第五關:老兵的疲憊,不是喊一聲就能歸零
長期抗原刺激造成的 T-cell exhaustion,是逐漸形成的功能與轉錄/表觀遺傳狀態,不只是細胞「累了」。PD-1 表現本身也不等於細胞已經無用;它同時可能是曾經活化與抗原經驗的線索。
把 T 細胞想成兩種戰力來源:TCF1⁺ 的 stem-like/progenitor-like 細胞像保留增殖能力的後備隊,能補充後續效應細胞;較終末分化的 exhausted 細胞,增殖與重塑空間通常較受限,但也不代表完全沒有殺傷功能。
PD-1 阻斷後的反應,常涉及可回應族群擴增與分化,而非把每個終末耗竭細胞都恢復成全新的記憶細胞。HPV 陽性頭頸癌已找到具增殖潛力的 HPV-specific PD-1⁺ TCF1⁺ CD8 細胞;這支持機制,卻不是每位病人的療效保證。
其他煞車如 LAG-3、TIM-3、TIGIT,以及不同的代謝/表觀遺傳限制,也可能參與。看到多個檢查點不代表把藥全部疊上去就會更有效。
HPV-specific stem-like CD8 T 細胞;耗竭 T 細胞的表觀遺傳限制(小鼠研究)。
第六關:戰局會變,解除管制也有代價
原發抗性是治療一開始就無法有效控制;獲得性抗性則是曾有反應,之後出現進展。腫瘤異質性、免疫選擇壓力與微環境改變,可能讓原本有效的作戰方式逐漸失效。並非每位病人都能找到單一、可治療的抗性機制。
免疫煞車也保護正常組織。解除限制可能引起肺、腸、肝、內分泌等器官的免疫相關副作用(irAE)。因此,「更猛烈」不是免疫治療的唯一目標;精準辨識與維持耐受同樣重要。
把微觀戰場帶回臨床
CPS 納入 PD-L1 陽性的腫瘤細胞、淋巴球與巨噬細胞,分母為存活腫瘤細胞數。它不能完整反映抗原品質、T 細胞專一性、空間位置、耗竭狀態與代謝環境。高 CPS 不保證反應;低 CPS 也不是「完全沒有免疫力」。實際選藥仍須依治療情境與臨床證據。
同樣地,HPV 陽性可能提供病毒抗原,但不代表必然敏感;TCF1、TLS 或特定髓系特徵的研究訊號,也不應直接變成尚未驗證的常規處方規則。
| 缺的是什麼? | 正在探索的方向 | 不能跳過的問題 |
|---|---|---|
| 情報與啟動 | 治療性疫苗、樹突細胞/共刺激路徑 | 是否產生可辨識腫瘤、能到達前線的反應? |
| 進入戰場的路徑 | 間質、血管、TGF-β 或髓系微環境調節 | 機制改變是否轉為臨床獲益,毒性是否可接受? |
| 有效兵力與持久性 | 細胞治療、其他檢查點或新型聯合策略 | 適用哪些病人?是否有 HNSCC 隨機試驗支持? |
這些是研究路線,並非可任意搭配的標準菜單。免疫機制提供假說,臨床試驗才回答能否改善病人的結局。
臨床選擇延伸:ASCO:HNSCC 免疫治療與生物標記指引;NCI:治療性癌症疫苗。
三個戰場問題
CPS 很高,卻沒有反應,是不是檢驗錯了?
不一定。PD-L1 只描述部分抑制訊號;抗原呈現、有效 T 細胞、進入腫瘤與代謝條件仍可能成為限制。
切片有很多 CD8 T 細胞,為什麼仍可能打不動?
要再問:它們是否辨識腫瘤?在腫瘤內還是外圍?屬於哪種功能狀態?周圍有哪些抑制訊號?數量不能代替品質與位置。
Anti–PD-1 失敗後,換另一種 anti–PD-1 就能突破嗎?
不能只靠機制這樣推論。若卡在同一條 PD-1 之外的限制,換藥名不等於換戰術;後續治療應回到既往療程、疾病狀態與臨床證據。
記住這條路線:認得出 → 啟動得了 → 到得了 → 打得動 → 撐得久。Anti–PD-1 幫忙移除其中一道抑制,但有效的抗腫瘤免疫,需要整個軍團與環境配合。
系列延伸:Anti–PD-1 在頭頸癌的角色:從復發轉移到圍手術期治療|口腔癌的作戰地圖
本文以 HNSCC 為主;其他癌種與動物研究已於相關段落標明。插圖為 AI 輔助製作的概念漫畫,非真實細胞形態或分子結構。軍事比喻用於說明生物機制,療效不取決於病人是否勇敢或努力。
